你过得可好

你过得可好?
蹉跎迷梦中,你依旧目若流光慵懒轻笑,俯我耳际低语呢喃:“无忧无忧,我许你一世无忧。”
十三年如梦,一晃,茶凉纸薄。

无忧

“无忧,你拜错了,这不是你夫君!”
十二岁那年,作为北齐长公主,童稚未脱的我难逃北齐嫡女联姻的宿命。在某个晨光微熙青苔凝露的清晨,我拜别父母,独身来到陈国。
这个将囚禁我一生渴望与感情的国度。
当疲惫的马儿抵进陈国朱红色铁门的王宫时,无法言语的悲戚从胸膛中喷涌而出。玉嬷嬷拉着我的手低语教导:“公主,待会儿第一个前来迎接你的少年公子,必定是您未来夫婿。陈国不比北齐,这里规矩繁琐,公主初到此地,千万小心行事。王上再三嘱咐,您的一举一动关乎两国边界安危啊!”
那时杨柳青青,浠水潺潺。
远处走来一人,这人,怕是我日后相守的夫君陈蒨了。
不及多想,我以极其别扭的姿势俯首拜地,口中念念有词:“拜见夫君大人……”
那人行至眼前,牙白缎子的裙袂扫过我仓促不安的脸颊。许久笑意如云:“小嫂子,你拜错了,我是你的小叔子。王兄身体不便,我替他接你入宫。”天知道当时的我脸上是否窘成色彩纷杂的万花筒了。
“无忧,你拜错了,这不是你夫君!”玉嬷嬷扭动着肥硕的身子急急跑来扶我起身,面露难堪地向那人解释:“二公子莫怪,公主尚小且从未与大公子谋面,一时失礼,还望公子海涵。”
那人并未搭话,狭长的眸子凝视了我一会儿,竟轻笑而去。打他行过的地方,我似乎嗅到一股清冽梅花的香气,清淡悠远,久久未散。
入宫的第三天,我方从宫人那得知,那日遇上的人,确是与陈蒨同父异母的胞弟,唤名陈百竹,繁盛百竹。至于他的母亲辛夷花——当年艳冠秦淮之首的花魁娘子,因此我并不陌生。幼时从父王书房偷得一幅美人图加以胡乱涂描,恰被父王撞见,罚我跪了一夜。那美人图右侧写着,辛夷花。那大概是图上美人的名讳了。
辛夷花后来被陈武帝接回宫中做了妃子,可惜红颜命薄,为陈武帝诞下一子后血崩而死。因而据说陈武帝并不喜欢这个孩子,固执而坚定地认为这个孩子命硬人贱克死亲母,遂将他寄养后宫十六年,不闻不问。
如此说来,掐指一算,陈百竹长我四岁。
入宫整整一月有余,我才被召见了陈武帝和夫君陈蒨。陈蒨身子羸弱,本来单薄的身子此时看起来竟比陈百竹要矮一截。见我的时候,陈蒨病恹无神的眼睛闪出几丝温柔。偏偏我最见不得他那强装温柔的眼神。他很有礼貌地对我躬了礼,算是还礼问候。
整个“夫家见面会”上,武帝的十二宫嫔、夫人良娣齐聚在场,却单单没有陈百竹的影子。不知为何,我竟替陈百竹感到一股难以言说的可怜和酸楚。
因为年纪尚小未到及笄,武帝不允我们过早成婚,扬言再过几年待我及笄后方可完婚。在这场“藩国联姻”中,作为准太子妃的我,开始了在陈国漫无边际的后宫生活。
玉嬷嬷时常教导:“我的无忧公主啊,你如今的身份与责任更加厚重,除了太子以外,其他人你千万要记得回避。”
然而陈蒨并不常来看我,每次他来,都是一副面容苍白被人搀扶的羸弱模样,他见我的第一个表情就是咧嘴微笑。因为身体欠佳,他多数时间都在静养休息。
再次见到陈百竹,是一个秋雨缠绵的晚上。他一袭牙白薄衫,喝得酩酊大醉,凌乱的发丝肆意垂下,掩盖倾国芳华。而我正独坐雨亭,美其名曰是在作画,实则正在乱笔涂鸦,北齐王宫中的人皆知无忧公主的画工着实不敢恭维。以前,父王为了逼我练好画下了好大一番工夫,请了各国顶好的画匠,可惜名师未必能出高徒。名师几乎皆被我这块顽石气走,而我的画工也未曾有长进,父王也只能无奈,我也无奈。一股浓烈的酒味混合悠远的梅香飘摇而过,他白衫尽湿,打在我未完成的“画作”上。
幸好,他及时发现了我,转身之际瞥见我那涂满各种鸭子大雁的拙劣画作时竟眉眼轻弯,浅笑出声。
姑娘我们可曾哪里见过?
“竟忘了原来是小嫂子。天冷露重,小嫂子可曾带了披风斗笠?”我一时语痴。与他见面的次数不多,但每次相见时我都红了脸不知如何答复。他箭步上前,将被雨淋透的外衫解下披在我身上。长风微逝,雨打蔷薇,那人俯在耳际,呢喃细语:“别着凉了。”我却狼狈面容,心跳陡然加快,不安的心脏几欲破喉而出。头一次与男子如此近距离接触,竟叫我面红耳赤,羞涩不已,竟至于丢盔弃甲落荒而逃……
回去后,免不了嬷嬷的责备质疑,见我一口咬定那外衫乃陈蒨所送后再不予追究。只因当时脸红狼狈之相被嬷嬷所见,她一直以为我是着凉受寒,于是硬着头皮在苦涩难咽的中药中度过半月有余。
我爱涂鸦,亦可说是“创作”。这源于幼时记忆深处的那幅美人图,画上美人惟妙惟肖,红颜朱唇,目若秋波,大大刺激了幼时的我将画画作为了人生之快事。
陈百竹是我人生中第一个丹青老师。他丹青功夫极好,却常常买醉,以致我一直认为他的特长就是喝酒。

佳节

元宵佳节那天,宫中侍女竞相跑去护城河边放花灯祈福。玉嬷嬷因我年纪尚小,不允我参与其中。因此一怒之下,我独自逃离宫殿,如脱群的孤雁独自晃悠在寂静寥落的后宫。
不知何时,竟信步走到一所梅花重影的小庭院。清冷幽静,院中伫着一座适中面积的宫殿。殿门紧紧掩闭,殿内烛光熹微。有那么一瞬,我如着魔般,不自觉地脚步向前移动,竟兀地推开了那两扇朱漆斑驳的大门。
门内烛光摇曳,晃得人一瞬失神。恍惚中映出一清瘦颀长的身影。这身影,好似在哪里见过?
“今日上元灯节,小嫂子不去放花灯,怎跑到这里?莫非,小嫂子可是来陪我看戏的?”
“我……实在唐突了,走错了。”我讪讪而笑,口不成章。
那人轻笑一声,继而兀自微微叹气,叹息声清远流长,泛着淡淡梅香。
“既是走错,那也无妨。可巧今日佳节,又逢我们再次见面。不如这样,我请你看场戏,免费。”
“免费。”
话一出口,那人低眉浅笑,似乎觉得从自己口中说出的这两个字倒是别有趣味。
宽大的白色幕布立于堂前,那人拿出枣木刻成木片人儿轻晃几下,灯影戏就此开场。
这是一场极为有趣的灯影。
昏黄的烛光打在幕布上,灯影人儿在幕中一步一行,陈百竹边控制灯影人的动作,边说着戏文:“远方的 啊,你打何而来,路径此处,是否可作停留?你容颜如此美丽,连我脚下的土地,都为你争相绽放出最美的花来。”
此时屏幕上出现了一位 ,她掩袖藏羞地回道:“我打北齐而来,本是行程得紧,不做停留。只因贪恋此间花色,竟误了归期。”——这戏中女子的声音是陈百竹刻意变声的模仿。
戏言不过如此,人生能得几回真假柔情?
无奈当时年少,听到戏文中的“北齐”二字时,心下顿觉沉闷,狠狠地陷入思乡回忆。瞬间泪流满面,抽泣出声。
许是听到了我的低啜,灯影戏戛然而止。许久,那人轻轻叹了一口气,走到幕前轻抚着我的头,眉头轻皱:“到底还是小孩子,这么容易哭鼻子。”那人轻拉我入怀,用袖子抚去我满脸的泪痕。
“无忧,无忧,你应该一世无忧。倒也难为你这么小就远嫁到此,却也因思乡而有了短暂的苦闷。”
我被他身上的梅香深深吸引,一时贪恋他温润清凉的怀抱不能自拔,又怕被他发现,于是转移话题道:“你会画画吗?人物山水的那种画。”
他微微诧异,随即点头:“会。”
“那你能够画出这满院的梅花吗?”
“能”。
“能画出我的模样吗?”我将脸微微凑过去,让他看得更清晰些。
“也能。”他像端详物件一样将我看了半晌,然后轻声道。
“那你当我师父可以吗?”我抱着试探的心情问他,见他不说话,我又道,“你得教我画画,上次雨夜你打湿了我的画作,所以除此之外你还得赔我一幅画。”
他随即莞尔,嘴角浮出淡淡笑意。
“那幅鸭子图吗?或许应该叫百兽图。”
我立马辩解:“那是美人图!”
他轻笑出声:“师父是不能随意认叫的。不过,你若真心想学,我教你便是了。”明灭的烛光映得那人样貌甚是魅惑诱人,那是我妄想而不敢触摸的美好。
几日后,上林苑托小黄门送来一幅画,画中少女轻盈浅笑,模样与我一致,那是他送我的第一幅画。
陈百竹的孤独,是天生透在骨子里的凉薄沧桑,他教我作画却不许我叫他师父。每次我找他学画时,他总是轻挑剑眉凝视窗外,窗外落英无极。我总是固执的认为他并不是认真地教我,因为每当我笔法错误颜色不分时,他只是默然立于身后执扇柄轻敲纸上失误之处,更多时间则是低头摆弄那整箱整箱的灯影人儿。
他摆弄灯影的模样极为专注,大多时间我能望见的只是背对着我的一抹孤清冷影。
有那么一会,心中极度酸楚。
“师父,我画的画可比那小人儿好看多了,你快来看。”
那人略一沉吟,眸子低垂:“都说了,别叫我师父。”
声音不大,然而如芒在背,扎得人生疼,疼得人一度想逃走。谁能想到,在不那么勇敢的我刚准备转身“逃跑”时,烦恼的裙袂竟挂在桌角,然后整个身体直直向地面倾倒。
一声“小心”想起,有那么一瞬脑袋乱成了浆糊,本以为会倒趴在地上,未想却落入了那个满是梅香的怀抱。
那人见我无碍,深深吸了口气,忙乱而自责:“要是我再晚一步,你定被地上那些木片人儿划伤,到时该拿你如何是好?”我极力望向地面,平复刚才的慌乱。
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不妥,扶我起来时脸上泛出少见而微妙的粉晕,桃花一般煞是好看。
这是何等诡异的气氛。
“小嫂子,百竹……百竹失礼了。”那人深深鞠了一躬,继而扭头望向窗外。
那时的窗外,一片春和景明。

初长成

当我正满十四岁时,玉嬷嬷将自己的谆谆教导写成纸笺当成礼物送我,内容大致这样:“无忧我主,承蒙圣德,主年岁既涨,万事应重大局,不可小儿心态,不可相近无关之人……”
我看后笑了笑:“嬷嬷我知道了。可是百竹师父只是我师父,你不知道他的画工有多好呢。那些宫中规矩我都懂,你就别在这说教了。”
虽然他并不承认我这个徒弟,可我私底下仍旧叫他师父。
嬷嬷被我堵得哑口无言,只好随了我去。
陈蒨听说我生辰将至,亦派人从东宫送来奇珍异宝和丝绸百匹。我望着那些令人烦恼的礼物,无语至极。
那个所谓的未来夫君,在我这两年的岁月里只来看望过我两回。许久未见,我早就将他的音貌淡忘模糊。不过也好,因为我根本不想见到他那张谄媚讨好的脸。
那天傍晚,陈百竹来找我。
当他提着酒壶醉眼微醺时,狭长睫毛闪着薄薄水雾,眸子低垂,似乎隐了巨大心事。许久,他看着我,眉头微蹙呷了一口酒并随手递来一个木盒子。
盒子里静静躺着一位木片镌刻的灯影美人。
“喜欢吗?原谅我没有大哥那么多贵重的东西送你。这个木盒子,是我临时雕的。”他眸子低垂,像是做错事的孩子,第一次见他如此紧张羞涩的神情,竟是送我生辰礼。
当然,我喜欢得要命。只要他送的,我统统都喜欢,尽管他连“体面”的礼物盒子都没有。
在我欣喜地发觉自己的绘画水平大大提高时,突然觉得裙子后面一阵温暖湿润,空气中莫名泛起了一阵血腥味。种种迹象使我怀疑起嬷嬷提起过的葵水来临。
果然,葵水凶猛,不告而来。
陈百竹敏锐地发觉到我僵立在桌前的痛苦难堪。
他停下画笔,脚步声伴着梅香搅乱了我紧绷的神经。
那人脚步急停,无意中还是瞥见了裙身那抹荼蘼的嫣红。
“你……来葵水了?这……你嬷嬷没提前告知你吗?”当时他的模样竟比初来葵水的我还慌乱失措,他紧张的样子令人忍俊不禁。这是我见他头一次露出窘迫的神色。
“好了,你赶紧回去吧!”那人大袖一挥,扭头不再看我。
彼时的我早已面颊绯红,恨不得急急钻个地洞下去。
正当我迈腿欲行时臂膊一紧,那人一把抓着我的臂膊低着头轻皱一会,接着耳畔响起:“这个样子怎么能回去呢?”那人轻解白衫围在我腰间,既而春风一笑,笑融三春。
那次葵水初潮,是生日过后的第三天。
自葵水来后,我的身体开始了从未有过的变化。扁平的胸脯一点点膨胀,干瘦的双腿玲珑凸显,单薄的夏衫早已掩盖不住这些起伏不定的身体变化。
玉嬷嬷又开始了悉心的教导,无非还是那些关于少与无关男子亲近,过一两年都要嫁作他人妇之类的话语,然而这些话语我早已倒背如流,只要嬷嬷一张口我就能准确无误地背出她要说的话,搞得她一时郁闷不已。
相对于之前,那些能光明正大出去的机会少了很多,理由是玉嬷嬷一个经不起推敲的谎言,而我却以不容置喙的态度深信了好久。
她说:“女孩子来葵水后,与男子在一起会怀孕。”我当时吓得不轻,好几次吓得不敢去找百竹,就算是去,也会急急而去匆匆而来。

共 9488 字 页 转到页 【编者按】“昔别卿未婚,儿女忽成行”,一段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的爱情,如一幕幕灯影戏,白衫少年,痴情少女,淡淡梅香,缕缕情思,闭幕之时,皆化作泡影。少年纯真,少女懵懂,两情相悦终敌不过身不由己。小说极尽唯美、浪漫与宿命,没有多少波澜起伏,朴素、单纯的美好情感与无力抗拒的命运之碰撞,却在古香古色的字里行间,把自由恋爱与身份制约之间的矛盾演绎得婉约而淋漓,推荐阅读。【编辑:凌泽风】【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015081501】
1 楼 文友: 2015-08-14 10:1 :2 首次编辑文友文章,感人至深的小说,欣赏,问好。 人生无根蒂,飘如陌上尘。分散逐风转,此已非常身。落地为兄弟,何必骨肉亲!得欢当作乐,斗酒聚比邻。盛年不重来,一日难再晨。及时当勉励,岁月不待人。
回复1 楼 文友: 2015-08-14 17:58:58
2 楼 文友: 2015-08-14 17:21:25 小说如一杯清茶,淡而清醇,回味无穷 一路走走,一路看看,身边总有好的风景
回复2 楼 文友: 2015-08-15 19: 1:42 多谢,共勉
 楼 文友: 2016-07-18 05:54: 2 阅读江山文学网佳作使我聚精会神。读了远方老师的作品,看到了老师高水平的创作技巧,宏声为老师伸出我的大拇指发出一个又一个赞声。我会常常读远方老师的优秀作品。握手!夏安!
回复  楼 文友: 2016-09-20 11:45:20 谢谢啦,我会再接再厉!共勉!四川省生殖专科医院张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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